按语 几年来,媒体端不时曝出某标杆实体书店陨落,遂不断地泛起几许唏嘘:它们是行业进化的先行者,它们一直以塑造独立精神为己任,在文化与商业间不断寻找合适的位置,但中盘商的根本属性终究难逃商业链条剧变。当货架电商、内容电商的零售价格具有绝对的优势;当各种网络营销,尤其网络直播让实体书店基本哑炮的时候;当出版单位产销一体快速兴起,持续占据用户社区、社群、共同体(一个英文单词community在中文里可以用作三个词意表达,表示认知上递进的认同关系),部落体量和生态圈持续放大,书店作为中间商的运营逻辑在冷峻商业环境里变得“不合逻辑”,去中间化成了所有商业的基本逻辑,实体书店更概莫能外。 全国目前约有11.7万家实体书店(其中新华书店网点约1.04万个),需要探索新的定位、范式、技能来延展增值曲线。中盘商存续的合理性在于文化增值和内容集成,文化增值和内容集成的最好窗口是实体书店。
1.明确文化定位和主题符号 实体书店需要根本性地提高文化服务能力,提高优质阅读产品的集成能力,衍生优秀知识文化思想活动的策划能力。泛泛汇集和摆放图书品种无法形成垂直化、差异化的内容体系,无法吸引和服务数量有限、需求明确的目标客群,成本资源的无差别投入导致定位不明、品味缺失,羁绊实体书店的进化之路。尤其在去中间商、多元商品线下销售式微、咖啡点心内卷饱和、门店出租下行的当下,走出实体书店困境的主要路径是明确鲜明的文化定位、主题符号,在此基础上提高提供文化服务、集成阅读产品、策划知识文化思想活动的专业能力。在AI时代,实体书店更是讲述结构化的知识,以及提供丰富文化和深刻思想的地方,否则它完全会成为多余的东西。
2.强化社区功能 无论综合型或者专业型书店都无力与几乎没有品种库存数量、月活用户数上限的线上平台正面抗衡。线上平台以品种、流量、价格为界,实体书店以体验、关系、社区为界。身处平行世界,后者不必一味照搬追赶前者,其出路在于强化社区属性,控制住书店规模,设计好功能布局,做精选品,服务好B端业务,拓展作为核心的G端社区、社群、共同体,衍生C端业务,形成区域部落和生态圈,成为当地重要的、甚至不可或缺的文化场所和标杆之一。这是实体书店的内生动力和社区化目标。一个城市没有博物馆、科学馆、标本馆、美术馆、音乐厅很正常,但没有一家城市图书馆和一家社区实体书店提供公共文化服务,也实在贫瘠。
3.形成文化服务的基本形态 以年度计划为基础,定期策划阅读主题,集成主题产品,通过推荐、讲座、策展、研学等方式开展推广,切实服务于全民阅读和国民的终生自我教育,顺应AI时代自我教育和读思写的目标,即形成理想的认知系统——结构化、生成性、创新性的知识,实现具有想象力和创造力的丰富文化和深刻思想,以及理想的人格系统——丰富、强大、整一。实体书店如果有未来,是承担起了当地AI时代文化建设,特别是个人认知建设和人格建设的双重使命。 文化服务是实体书店社会属性、运营能力的最终体现,是立命之本,它从强零售特征转化成阅读支持、文化交流、公共文化缺口的弥补。核心计量指标也从图书品种库存数量、零售坪效让渡给主题产品的集成、推荐、讲座、策展、研学,以及用户的参与度。
4.数据驱动运营能力 使用好基础的数字工具,完善数据基础建设,把社群、用户、商品、活动、评价这些散落的运营数据,沉淀为可复用调度的资产;通过会员体系、数据分析与数字工具,撬动生产效率,把有限的人力留给机器做不完美的事,经营有“活人感”的信任关系。数字工具的运用最终要回应国民自我教育的需求,站在用户视角,把主题产品的集成、推荐、讲座、策展、研学,迁移、嵌入到他们的所在之处。




5.塑造文化团队 办好以上四件事情需要塑造实体书店、尤其新华发行长期匮乏的文化团队,需要解决“入口、标准、通道”这三件事:入口不要只盯同业,可适当跨界,在产品、服务、表达、营销均要大量内容体系支撑的今天,团队按内容的专业性(包括选品、解读、传播、渠道等)进行构建是首选,这与按货配置人力的传统思维不同,是文化意识在组织结构中的直观表达;不唯学历、资历标准,专注和热爱图书、专注和热爱阅读思考写作对形成和发挥实体书店新的功能至关重要;专注专业服务团队的打造和后续的培养,给予看得见的成长通道,否则再优质的引进也可能成为储备漏斗。 宏大愿景终靠团队落地、步步为营,让团队回到内容里,让服务具有专业水准,让创造具有包容性。切勿忽视当下实体书店,尤其新华发行员工持续老龄化、零工化的趋势,简单化地降本会对书店造成断代式影响。过去办实体书店就是办出版社,前店后社;现在办实体书店犹如办出版社,办出版社犹如网上书店,服务的水准最终取决于人才梯队的深度。
6.重新校准店长职能 一店之长是书店空间与运营品味、审美的延伸,是文化服务团队的组织者、阅读产品的集成者、研学和策展的策划者、社区社群共同体关系的编织者、在地文化的表达者。店长是导演,不是场务;是出版社的社长、总编辑、编辑部主任。他们需要从传统的货、场管理中解放出来,将更多精力用在接近用户、理解需求上,他们的眼光、审美、精力停在哪里,往往实体书店的边界就延伸到哪里。 书店不再是兜售原材料,而是要做一餐“漂亮饭”。洞悉真实需求并转化为有效供给、塑造体验和消费场景是店长的首要任务;给予店长对等的责权利,宽容转型中的失误,培养他们具有独立思想和操盘能力。 文化团队和店长是实体书店出路的开拓者。连书都不会选的人不能加入这个团队,连书都不会选的人不可能成为店长,去完成难度更高一点的工作。我看过许多现在残存的、萧条的和坐以待毙的实体书店,根本的原因就出在团队和店长的匮乏上,以致无法开展以上四项工作。
7.新华发行的实体门店是成本中心,还是利润中心 从战略视角选择前者,从经营视角应将后者作为目标,这不是二选一的困局,而是对短期看账本、长期看价值、整体看生态的长距离均衡。 在新华发行诸多的业务类型中,将实体书店定义为成本中心更为现实,这是由其社会属性(社会责任)、运营属性(公共文化补充)、内容产销变革(产销一体,内容直接送达用户,书店货权弱化)、消费转向(购买线上化,消费体验化)共同决定的。办一家有着如此定位的实体书店,一开始要根据自己的能力亏,亏不起就不要办,赚钱只是锦上添花的事情。但这个中心需要加一个前提——全面标准化预决算,在经营方面将成本控制在合理区间,防止空洞的形象工程、杂货铺式的堆砌、粗放的分割出租,杜绝躺平式成本消耗;在运营方面立足成为在地文化服务、国民自我教育的平台,具备可视化、可体验性、可传播性;在成长性方面成为立得住、说得清、可持续的文化建设价值主体,这是新华发行的实体书店当下应追求的答案。 在知识获取和答案触手可及的时代,实体书店的未来之路终不会出现在没有知识文化思想的认知系统和以人为本的精神体系所构建书架上,它的生存之道、价值归属无一不需要通过清醒思考、反复打磨来验证选择,要素繁多,上述七条是底座,是对新旧体系的讨论,也是重新认识、认同新华发行自我身份的追问。知道和理解大部分道理不难,但去实践、坚持实践这些道理很难。走实体书店的未来之路就是如此。


2026年10月重装开业的甘肃省天水市张家川新华书店
本文参考文本: 《 实体书店的四种形态》 发表于2020年11月。文章展望了未来实体书店的形态,指出其将更加珍视出版服务和文化服务的本源,并认为有连锁供货、店外销售、网络书城、多元文化融合、信息化支撑的社区书店才有生存发展的前景。 《 零售图书市场的血和泪》 发表于2020年11月。依赖门店零售的实体书店已基本出局。有实力的实体书店要转型为城市的文化客厅、打卡之地、线下活动之地、店外销售的服务之地,以及电商平台的引流之地和线上商城的小微店。实体书店需要整体性改观。 《 有人问了六个关于实体书店的问题》 发表于2021年1月。文章回答了关于实体书店定位、线上线下融合、文化多元业态等问题,强调书店要走定位明确、专业明晰的发展之路,加快从“货场”到“学习场”、“货商”到“知识服务商”的转变。 《 实体书店的出路在于有实力、有文化的新华系》 发表于2021年4月。文章认为,实体书店的出路在于有实力、有文化的新华系。实体书店必须进行持续瘦身,变大中小的卖场店为定位明确的社区店、社群店,并进行门类、品种的精细管理和运营。 《 实体书店的出路在文化》 发表于2021年12月。文章提出了实体书店生存的“四位一体”简明公式:金主、文化、店外销售、线上销售。其生存和发展的根本在于文化,必须从“卖场”转型为“文化服务场”。 《 我最终关心的四个新华发行的问题》《 新华发行能够走多远》 分别发表于2023年3月和2024年1月。要解决实体书店的问题,核心是消除图书卖场思维,推动实体书店向文化服务场转型。具体包括:强化定位与规划、提升多元文化服务功能并实现一体化、强化店长与销售队伍建设、提高总部连锁采供与实体书店自主采购能力、做好店内店外文化活动与销售、加强社店深度融合以利用出版社内容与新媒体资源。

